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

大舅，这次过年回家，你明显又老了，话痨的本事也跟着年龄生长。以往在饭桌上你得喝一斤以后才开始絮絮叨叨痛说革命家史，而现在只要上了桌见了亲人，一杯下肚你便开始重复地讲述我们李家屋头的如何如何。

你是我大舅，你有两个弟弟分别是我的三舅和四舅，你有两个妹妹，我妈妈是最小的一个。

我是爷爷奶奶家生，外公外婆家长大的，在李家作为唯一的男性晚辈从小受到各种训练。你们三个舅舅拿着筷子蘸白酒给我喝，味道已经记不清了，但似乎昭示着日后我将如何醉生梦死。到了今天，我已经可以在吃年饭的时候陪你喝陪你闹，伙同你的两个弟弟左一杯又一杯地劝酒，然后等你脸上挂不住了仰头喝下去。

可今天的主角不是你，是你的弟弟，我的三舅。

2

他曾经当过兵。初中毕业就去了部队，几年之后退伍回来，被分配到了农资公司，这在八十年代还是一个光鲜的职业。

娶了个漂亮的同事，生了个漂亮的女儿，九十年代轰轰地来，国企改革，公司破产，下岗。

一个不聪明但肯努力的普通人，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身处的环境，然后不由分说地被下海的大军裹挟着，冲到了海浪的最前面。

最初的时候尚好，在最繁华的闹市开了一家皮鞋店，卖起了一个叫蜘蛛王的牌子的皮鞋。彼时这个牌子的代言人还是于荣光，还在央视投广告，一脸坚毅的样子并不是没有吸引力。但他是不懂得生意的，市场调研营销策略，多少现金流多少存货，这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深奥。能够想象那个时候绝大多数的商家只是在做着同样的事，似乎看准了某个品牌，付了加盟费进了货就开始坐等生意。所以现实让绝大多数的人铩羽而归，包括这个老实的退伍兵。

3

后来的生活变得艰难了，后生晚辈很难去了解全貌，但我知道曾经有一次妈妈提着酒和肉去看他，他喝多了之后对我妈说，你三哥是落魄过的，最落魄的时候在姐姐的商店门口摆过地摊，五妹你想想，一个大老爷们儿，有老婆有孩子，摆个地摊受着冷眼是什么滋味。我妈当即流下泪来。

幸福的家庭大抵相似，不幸福的家庭往往有各自的苦衷。而在三舅这里，痛苦的源头或许就是家庭的争吵。夫妻双双下岗，挣不到钱，争吵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但在中国的传统逻辑里面男人注定是要承担所有的痛苦的。穷则思变，他去了山东，学回来了一手按摩技术，凭此养家。在居民社区开了一间按摩店，号称中医推拿可治病，服务对象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偶尔也有外地的学生慕名而来学技术。三舅实在，手上有劲，所以对舒缓疲劳还真是行家。但脑子不想事，以为别人说的都是真的，以为自己在研究了奇门遁甲奇经八脉五行穴位之后真的可以妙手回春，所以在被一番鼓动之后决心去深圳发展，半年之后钱粮耗尽回了家。这件事后来我爸是这么说的，一个四川人，去的地方高度发达，人听不懂你说话，还不信任你这套理论，你要怎么发展？

回家也是重操旧业，女儿大了，念了专科，托以前当兵的生死战友找了车送去上学。然后是离婚，不要房子不要钱，一个人住在按摩店里。

真的是孑然。

4

日子继续过，生意好的时候每个月能挣一些钱，生意不好的时候就骑个自行车晚上到老年人活动的广场去给他们现场示范一分钟见效的神奇手法。

几年过去，生活大抵如此，每天辛辛苦苦地用敦厚的手掌挣钱，不多的娱乐活动是和以前的战友喝酒打麻将，闲下来的时候会潜心研究他的技术，想的是多收几个徒弟，多挣一点钱。去年帮女儿在成都付清了一套小户型八万块钱的首付，我想那里面多少血汗。

还是一如既往的单纯，以前住的老房子拆了要补一些房款换新房，他居然给前妻送了去，还说以后他会继续负责装修。我趁着他酒醉问为何如此，他说卓星男人要有责任感。我心里想去他妈的责任，这个女人折磨了你一辈子，你准备给一套你再也住不上的房子忙装修么？你自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这叫做真感情，还是真傻。

5

年轻的时候，总要做点错事，等大年纪大了便越活越清醒。三舅和我其他所有的母系长辈一样，在老人健在的时候都不能称得上是孝顺。或是因为生活所迫，已经无暇顾及老人，或是因为总想着还有别的子女可尽孝道，所以常常让老人失望。母亲是幺女，和父亲结婚以前都住外婆家，感情深厚自是不必说，有了我以后也是每天回去吃饭。我每日回去陪老人聊天，外婆总会在中午的时候给我一块钱去买门口的卤蛋。后来外婆辞世，我便每日陪着外公聊天，他耳朵不好，我便用最大的声音跟他讲话。

今年过年的时候大舅说要带他的小外孙去看看外公外婆，三舅也说让新进门的女婿去看看。我妈说，让他们去走走那条路吧。大舅在坟前嚎啕大哭，三舅的女婿给外公外婆跪下了。

6

前段时间三舅说，北京有个李教授在他那儿学了技术，准备回北京开一个大型的理疗机构，让他去做技术部门的负责人。那时候我正躺在三舅的小店里享受他的按摩，我没有说话。但是在离开之前，我看了一眼墙上贴着的“火龙疗法”和220伏带电治疗的宣传海报之后，我还是忍不住跟他说，三舅，虽说我是晚辈，但毕竟也算去过一些地方，见过一些世界。你现在的发展思路有两个，如果你真想要去大城市的话，你就不能再打这些治病的旗号，因为在大城市做推拿按摩相对正规，主要是给那些工作压力大的人舒缓疲劳，挣有钱的人钱不是？但如果你还就好好待在资阳的话，你不光可以做好按摩本身，你还可以治点腰椎间盘突出这样的慢性病什么的，你自己的成就感也会高很多。家人都在这里，挣着同样的钱，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还能从一门本属于服务行业的营生中得到如医生一般的信赖和尊重。我拥抱了他，然后走出他的小店，门口的招牌上赫然写着“不开刀不住院不吃药就能把病治好的医术才是真正的好医术” 。

管他的，什么样的土壤开出什么样的花，什么样的人讨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心中依旧尊敬这个汉子。

 

7

都是他舅，都是木头。

都是木头，都是他舅。